周五的早晨,北京地铁四号线依旧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于幸运被夹在两个背着电脑包的上班族和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姨中间,脸都快贴到玻璃门上了。她脑子里还想着昨晚她妈念叨的事——拆迁评估报告是下来了,可补偿方案还得等,她爸又在那儿唉声叹气说“夜长梦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婷发来的微信,一张妞妞穿着新校服的照片,配文:“下周一开学!谢谢我幸运姨!” 照片里妞妞笑得见牙不见眼,于幸运也跟着笑了笑,心里的那点烦闷散了些。
出了地铁站,早高峰的人流推着她往前走。晨风带着点凉意,她缩了缩脖子,盘算着等会儿到单位是先整理上周的数据,还是先把下午要用的表格打好。
刚走到离单位还有两百米的路口,两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穿着合身的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站得笔直,但不像保安,也不像警察。那种精悍的气质,于幸运只在电视里那些“特殊部门”的人身上见过。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绕开。
“于幸运小姐。”左边那个稍微年长些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于幸运脚步顿住,心脏开始狂跳。她抬起头,看着这两个陌生人,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诈骗?传销?还是她不小心惹了什么事?
“您、您哪位?”她声音有点发虚,手不自觉攥紧了背包带子。
“商先生想请您喝个早茶。”右边那个年轻些的男人接话,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没什么温度。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是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那车于幸运不认识牌子,但看造型和质感,就知道绝对不便宜。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哪个商先生?我不认识。”于幸运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开始冒汗,“我还要上班,对不起让让。”
她想从旁边挤过去,年长的男人脚步一挪,再次挡住她,动作不大,但恰到好处。他脸上甚至带着点职业化的微笑:“于小姐,别紧张,只是喝个茶。不会耽误您太久。商先生在西山等您。”
西山?于幸运更慌了。那地方她知道,都是有钱人住的别墅区,离这儿几十公里。
“我不去!你们让开!我要报警了!”她声音拔高了些,引来几个路人的侧目。但早高峰行色匆匆,没人停下。
年轻男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于小姐,商先生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令尊于建国先生,公交集团退休,腰不太好,最近在针灸吧?令堂王玉梅女士,光明小学语文老师,带的毕业班今年成绩不错。”他语速平缓,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于幸运耳朵里。
他们知道!他们连她爸妈在干什么都知道!
于幸运脸色瞬间白了,腿有些发软。是绑架?勒索?可他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好绑的?
是因为……她被什么人盯上了?还是因为妞妞上学的事,她同时找了周顾之和陆沉舟,惹了不该惹的人?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恐惧像冰冷的水,从脚底漫上来。她想起周顾之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陆沉舟温和但沉稳的话语。她是不是……真的闯祸了?给他们惹麻烦了?
“于小姐,请。”年长的男人再次示意,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于幸运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又看看眼前这两个明显训练有素的男人。跑?她跑得过吗?喊?会有人管吗?就算报警,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普通歹徒。
她嘴唇哆嗦着,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轻微地点了下头。
年长的男人立刻拉开车门。于幸运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晕乎乎地坐了进去。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内饰是低调的奢华。司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门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隔音好得吓人,外面的喧嚣被完全隔绝。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于幸运紧紧贴着车门坐着,手指冰凉。她偷偷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满格。她手指悬在通讯录上,第一个是“周主任”,第二个是“陆书记”。
打给谁?
打给周顾之?怎么说?“周主任,我被不认识的人‘请’去西山喝茶了,他们知道我爸妈的事”?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大麻烦?
打给陆沉舟?他会不会觉得她又在惹事?而且,这种听起来像黑社会绑架的事,找区长……合适吗?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一个都没敢按下去。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紧紧攥在手心,手心全是冷汗。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区渐渐变成郁郁葱葱的山林。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于幸运只觉得冷。
她到底招惹了谁?这个“商先生”又是谁?西山……那种地方,是她这种人能去的吗?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乱糟糟的。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有钱有势的坏人把普通女孩抓去关起来……她会不会被灭口?她爸妈怎么办?
越想越怕,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憋回去,不能哭,哭了更没用。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驶入一片极其幽静的区域。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树荫浓密,几乎看不见天空。又拐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扇厚重的、造型古朴的黑色铁艺大门。车子驶近,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院子,或者说是……园林。假山,流水,精心修剪的植物,还有一栋线条简洁、但气势非凡的现代风格建筑,通体是深灰色的石材和大幅的玻璃,像一头静卧的巨兽。
车子在建筑入口处停下。有人从里面快步走出,同样穿着黑衣,恭敬地拉开车门。
“于小姐,请。商先生在等您。”
于幸运僵硬地下了车。脚踩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面上,有点发飘。她跟着那人走进建筑。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挑高极高的大厅,冷色调,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巨大的抽象画,冰冷的雕塑,一整面墙的水族箱,里面游动着于幸运叫不出名字的、色彩斑斓但看起来有点凶的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淡的、类似雪松混合着檀香的味道,很高级,但也很……没人气儿。
她被引着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大厅,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引路的人轻轻推开一扇门,侧身:“于小姐,请进。”
于幸运深吸一口气——其实也没吸进去多少,胸口堵得慌——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这是一个比之前大厅稍小,但依然大得惊人的房间。一整面墙是落地的玻璃,窗外是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庭院,白沙,青石,几株姿态奇崛的黑松,在晨光下静默着,有种孤绝的美。
房间中央,是一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深色皮质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于幸运第一眼看清那人时,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不是周顾之那种清贵疏离的好看,也不是陆沉舟那种端正沉稳的好看。是另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甚至带点妖异的美。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皮肤是冷调的苍白,在室内偏冷的光线下,像上好的瓷器。眉毛长得有些过分,斜飞入鬓,眼睛是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黑,看过来的时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鼻梁高挺,嘴唇很薄,颜色是淡淡的蔷薇色。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就柔软的黑色丝绒晨褛,里面镂空,露出同样苍白的锁骨和喉结。
他斜倚在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晃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大概是茶。姿态慵懒,甚至有些颓靡,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于幸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像被一条美丽而剧毒的蛇,盯上了。
“于小姐。”他开口,低沉,丝滑,带着点刚睡醒般的微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好听,但莫名让人心头发紧。“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于幸运手脚僵硬地挪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了极小的一点面积,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背包。她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这人长得实在太……扎眼了。可那美貌底下透出的危险气息,让她只想逃跑。
“别紧张。”商渡轻笑一声,那笑声也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凉意,“请你来,没恶意。只是好奇。”
于幸运吞了口唾沫,嗓子发干:“商、商先生……我不认识您。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错不了。”商渡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晨褛滑开一些,于幸运不小心瞥见他锁骨下方似乎有个很小的、深色的纹身图案,看不太清。
他目光在于幸运脸上身上慢慢刮过,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于幸运,二十六岁,东城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科员。父亲于建国,公交集团退休司机,腰肌劳损,经常在社区医院做理疗。母亲王玉梅,光明小学语文教师,优秀班主任。”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像在念一份早已熟稔于心的档案。
于幸运的脸色更白了。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最近,运气不错。”商渡靠回沙发,修长的手指重新端起茶杯,指尖是健康但没什么血色的淡粉色,“认识了两位了不得的人物——周顾之,陆沉舟。”他每说一个名字,就像在于幸运紧绷的心弦上拨弄一下。

